流年破茧小说江山文学网

2019-07-13 17:19:29 来源: 新余信息港

一  记得头回见到九姑娘时,我竟不知怕,那天灰麻麻的,屋里挤满了人,魏婆子正要给姐姐梳头,我生生喊了句:“姐……”  阴风窜入,她们齐刷刷地来瞧我,一个个好似怒目金刚。姐姐扯紧魏婆子的衣袖,眼睛恐惧地投去另一个方向,我知道她在怕什么,案桌上的香燃起,案桌旁的人已被请来,一切就有了定数。陶叶即将成为永不落嫁的女人,一生与桑蚕为伴,与这满屋子的大小女人结为金兰,互相扶持到老。  魏婆子果然生气了,她朝姐姐轰声:“怎得,想反悔?”  姐姐哆嗦身子连连摇头,我站在那里,只要我想,就可以立刻跑到她的身边,拉住她的手,替她说出老实话来,可我只要一看见九姑娘那张脸便忘了一切,忘了胆怯,忘了之前所受的苦难,忘了自己身处的地方是“洗心堂”,甚至忘了眼前那可怜人是我在这世上的血亲。  九姑娘对我伸了伸手,柔声道:“来……”  我乖乖朝观音香案走去,姐姐闭上了那双惊恐的眼睛,看不见就没有恐惧,绝望与无助,这是自欺欺人。魏婆子那把梳子不知梳死了多少青春,如今它再次梳到了姐姐的头上,梳死了陶叶的心。  魏婆子边梳边说的那套话我一句也没听去,九姑娘的手很温暖,她始终微笑着观礼,还不时低头来瞧我,她朝我笑,即便不语,我也知道她想对我说什么。  “从今往后,洗心堂就是你的家,万事有我替你姐俩做主。”九姑娘笑得真好看,我使劲瞅着这张脸,心里作怪:这么个神仙美人为何不嫁人,要让这么多女人都不嫁人来陪她,她们到底是喜欢她,还是惧怕她,才留在洗心堂的?  十三岁的女娃救不了姐姐,但我在心底发誓:长大了,我绝不要老死在这阴冷的地方,终有一日,我要掀掉九姑娘美丽的人皮,看清楚那张人皮面具下究竟是个啥样的食人怪物!我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人梳成发髻,换了新衣新鞋,行大礼,许下“终身甘为自梳女,永不翻悔”的誓言,喝了为姐姐设的酒宴,认了三姑六婆做亲人,拜了九姑娘做姐姐,我心里不认,她们谁也不是我可以依靠的人,她们各个都不正常,脸上笑着,心却在淌血。  夜里,永平镇照旧经历一场万家灯火后便归于静默。姐姐喝多了,满屋子的姑婆们都醉了,她们高兴,自梳女的队伍一日日地壮大,眼下又多了一个姐妹,和她们一起熬着受着,到老到死。  我倚在门槛上,抬头悬望“洗心堂”的匾额,红木雕花的东西,魏婆子摇晃着来到我跟前,吆喝:“鬼丫头,还知道看匾额,这可是咱永平镇长许老爷送给九姑娘的,这是给九姑娘脸,给宫家人大面,看个够吧……”瞧魏婆子那样神气,好象她那副干瘪的身板瞬间变成了金贵的名匾。  “她确实厉害!”我低头对着自己满是冻疮的手,恨得牙根作响,姐姐摸了摸我的辫子,坐下来问:“依,你还在怪姐姐吗?”  我不做声,姐姐抽泣:“若能换得我们陶依吃饱穿暖,别说让我做自梳女,就算是被拉去花柳巷做堂客,姐也没二话!”  我拼命忍住眼泪,哭没有用,懦弱无用之人才只会流泪,我记得今天发生的事,记清楚这屋里的每张脸!  姐姐又说:“洗心堂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,她九姑娘是整个永平都得给三份脸的人,跟着她就没人敢再欺负我们。依啊,世道不好,顺棉遭大旱,痨蝗,成了一座死城,姐带你逃到永平,看看你这满手的冻疮,姐实在不想你再遭罪,知道你气性高,可现在咱是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你就听姐的话,别再出去淘。”  蓄意。一切都是老天爷的预谋。从顺棉的衰亡到永平,谁都逃不出老天的手心。那一夜,所有人入睡了,满屋散着酒气,我寻了把剪子,真想弄了她们头上那些该死的髻,个就是九姑娘,再来不放过魏婆子,可,我没下去手,成想不能再拖累姐姐,我把剪子放回原处,却把它藏进了心里,我想有一天定能派上大用场,等我能在洗心堂说得上话时,我会把它拿出来,亲手剪断这屋里那些毒藤的根!  洗心堂成了我和姐姐的家,尽管我心里并不承认它是家,五年内,我还是很努力地过日子,我把姐姐的话听进去了,每年抢蚕火,我都竭尽全力去抢,人家穿鞋跑,我偏光脚跑,还在脚底抹了油,十三岁的女娃没大姑娘媳妇有气力,我便使了巧劲阴招,每一年都是洗心堂的陶依抢得多,我还用心学养蚕的功夫,九姑娘看中的蚕必是蚕王,培育喂食蚕王的活计她只教给阿香和魏婆子,都是她的心腹,谁也别想从魏婆子手底下偷师,那张嘴连铁锹都锹不开。  阿香就容易多了,她好吃,每每领了月钱,我买了大堆零嘴去“孝敬”她,一个人吃了人家的就嘴短心软,她不能明着教我,却也默许我偷师。养蚕是门学问,慢慢地,我学会了如何选蚕王,我欺瞒了她们,暗暗开始养起自己的蚕来,一次一次的养,一回一回的失败,可我从未放弃过。  十六岁那年,我意识到自己那根长辫子就快保不住了,我不想老死在洗心堂,不愿做自梳女,的出路就是找个男人把自己嫁掉,断了她们的念头。可姑婆们总是一处行动,根本没有机会让我遇到男人,我得给自己弄条活路。  端午那日,我求了雯姑让我替她去买雄黄酒,永平镇太大了,整条街上都是人,三只腿的蛤蟆难找,两条腿的男人满街尽是,一个小姑娘要自己去寻,实在难。他们好象知道我是洗心堂的人,不愿和我多话。  在永平男人的心里,洗心堂的人都怪,再美再好,也是碰不得的,谁要是沾上了,宫家的九姑娘会要了他的命。我失望了,发现自己根本寻不到出路,无论是卖酒的伙计,还是糕点铺的掌柜,甚至卖香袋的福叔都不敢正眼和我多说一字半句,原来,豆蔻年华的陶依在他们眼里早已不美,不仅不美,反而很恐怖。  我开始明白为何当初姐姐选择成为自梳女,不仅是为了要活下去,更因为在永平,谁要是被九姑娘看中了,除了洗心堂,无处可去,无路可逃。谁敢和九姑娘抢人,那就是和宫家过不去,不给许镇长面子。顺从命运的那些人都入了宫家九姑娘的“保护伞”,不愿意的都没有好下场……  夕阳西下,暮色沉沉,我拎着雄黄酒踉跄着迈上了石桥头,像只斗败的公鸡,斗争分明还未开始,我就已经输了,不是输给了九姑娘,而是输给了自己的心魔。上桥时,我撞了人,雄黄酒洒了一地,听得那人说:“姑娘,不好意思……我赔……”  赔?能赔我的青春,还是我的一生!“走吧,走吧……”我失魂落魄地朝前走,却被那人一把给拉住了:“这位姑娘,且慢!”  “你这人怎这么罗嗦,都说不要你赔!”我转脸来瞧那人,夕阳映在他的脸上很好,一身绸白长衫俊挺,雄黄酒泼污了衣裳,却未影响其儒雅的气质。  “你是洗心堂的?”  又是洗心堂,我无比憎恶这三个字。  那人又道:“阿九的眼力越发好了,我怎没见过你?”  “你认识我们九姑娘?”我在洗心堂五年了,却没见过这样的人物,九姑娘不与外人打交道,她讨厌外头的浊气,更讨厌男人进入她的地面,九姑娘甚少出洗心堂,一心只钻研她的蚕丝业,外头的生意都是魏婆子替她张罗,可眼前这男人居然亲昵称呼九姑娘为“阿九”。  我回正了态度,恭恭敬敬地问:“先生是宫家什么人?”  “你怎知我是宫家人?”  我甩了甩手上的酒渍,反问:“先生又怎知我是洗心堂的人?”  “你这丫头,有点意思。”那人笑了:“我是你们九姑娘的兄长,宫家排行老七。这些年在外头时间长了,好久没去看阿九了,今是端午,她一人在洗心堂过,哎。”  我欠了欠身子,道:“七爷错了,九姑娘不是一个人,洗心堂有许多姐妹陪着她,敬着她,她是我们的依靠。”  “你叫什么?”宫七爷蹙了蹙眉头,朝我这凑近两步。  不知怎得,我退后了,我本不想示弱,陶依从来没有卑微过。人与人真不能相较,此时的我在宫家人面前竟觉贵贱之分。我默默倔强:“我没有名字,洗心堂里的人都叫自梳女。”  宫七爷一愣,欲言又止,他静静地跟在我身后,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。      二  回程路上,我用剩余的吊钱重新买了雄黄酒,宫七爷也买,我们谁也不干涉谁,他始终走在我身后,我的背后有一双眼睛,我能感觉那步子迈得有多沉。  五年来,九姑娘一直都那样笑,在我的印象里,她除了好看的笑容似乎就没有其他的表情,她的笑是洗心堂的笑,是众姑婆的笑,独不是我的。或许她早已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喜怒哀乐,即便生气或悲伤,她也要笑着应对。  不过,那个端午让我看到了这张好看的人皮面具还是会哭的。  一个能让九姑娘哭的人,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。九姑娘见到七爷,眼泪便似落串珍珠般,她坐在堂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七爷,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。魏婆子驱赶着我和阿香她们:“走,都散了!”  九姑娘只是哭也不说话,我退避到堂外并不走远,装模作样去喂大碗缸里的红鱼。魏婆子叹道:“作孽呦,还来干嘛,惹姑娘伤心!”魏婆子走了,我蹲在墙角下学人家偷听,我听得九姑娘边哭边说:“七哥这几年出息了,怎得回永平也不忘来看九妹的笑话?”  宫七爷的声音不大: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阿九你一点没变,说话不留余地,你预备还寻多少妙龄女子来这洗心堂陪你老死?!”  九姑娘突然不哭了:“她们都是情愿来的,我宫九珠一抬手,赏人一口饭吃,她们不知道多感激来着!”  七爷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:“不知悔改!你别仗着宫家的势做这些勾当,一个洗心堂把爹娘都压得抬不起头来,你知道外头人都怎么说,他们说宫家出了个怪人,洗心堂的女人都不正常!你还要害多少无辜的人才肯罢休?!”  九姑娘的语气倒平静:“我有今日还不是拜你宫七爷所赐。放心,你那不懂事的阿九再不去寻死腻活了,我要好好活下去,活在花团锦簇中,这儿都是冰清玉洁的美人,我可不舍得让外头那些浊物害了她们,七爷回吧,你那身浊气会污了我的宝地。”  这番话显然彻底惹怒了宫七爷,我偷偷朝里望,只见他把特意买的雄黄酒都砸了,溅了洗心堂一地,七爷气得不行:“作茧自缚,你就继续在这儿作吧!”  “作茧自缚!”这四个字重重敲打了我的心房,我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男人气冲冲地走出洗心堂,当他再次与我四相对时,我没后退,也没回避。  宫七爷问我:“你为何留在这儿不走?”  我觉着机会来了:“陶依柔弱,没本事保护自己,洗心堂却有这个能力。”  宫七爷道:“陶依,若现在叫你跟我走,你可愿意?”  我按捺住欣喜,挑眉问:“七爷要带我去哪儿,做甚?”  宫七爷斩钉截铁答:“去哪儿干啥都比在这里强!”  冒险需要莫大的勇气,我还来不及回答,只见九姑娘在魏婆子和阿香的搀扶下走了出来,那张粉白的脸上又恢复了笑:“七爷这是想拐跑我洗心堂的人?”  眨眼工夫,姑婆们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,聚到一处,许久不见这阵仗了,记得上一次是在惩治与渡船人私通的阿兰时,也是这么黑压压的一片,瞅得人心慌。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了。  洗心堂如临大敌,我早该觉悟男人都是自梳女的敌人,他宫家人也不例外。  九姑娘对我招了招手,这次我没有乖乖到她的身边去,陶依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小姑娘了。九姑娘不惊讶亦不生气,淡淡地说:“翅膀硬了,这是要飞啊……”  姐姐忙跳出来澄清:“九姑娘,依不敢。”  魏婆子“哼”了一声:“量她也没这个胆!也不想想当初要没咱九姑娘,指不定今日你们陶家姐妹在哪熬苦呢!”  宫七爷走到我跟前说:“陶依,你想不想离开这儿?我知道你和她们不一样,你想出去,对不对?”  九姑娘抢白道:“七哥连个小姑娘也不放过,想纳小,不问问七嫂的意思吗?”  “没你想得这么不堪!”宫七爷严肃道:“离开洗心堂,外面天大地大,陶依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!”  我扪心自问:“陶依啊,你能做什么?!”  九姑娘抿嘴笑了:“跟你到宫家,至多做个姨奶奶,弄不好七嫂不容她,沦落到给人端茶递水,做丫头伺候人,还不如在我洗心堂做自由的妹花,姐妹们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  姑婆们异口同声称“是”。她们看我那眼神正如当年的一样,姐姐抱住了我,哭腔道:“依,跟九姑娘说你没这个心思,听话。”  “她不是偶人,她有自己的想法!”宫七爷站在暮蔼中看着我,那眸光鼓励着我甩开姐姐的手,坚持道:“我要走!”  众人惊了,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句话是从一个小姑娘的口中说出,未曾有人进了洗心堂还敢说要离开的,就算心里有这个想法,嘴上也不敢说。  宫七爷向我伸出了手,魏婆子大呵一声:“姐妹们,我看谁敢带走洗心堂的人!上!”姑婆们一下将七爷和我团团围住,她们的样子像要吃人。她们在等,等九姑娘发令,在洗心堂,九姑娘的话便是圣旨。  宫七爷将我拉到了他的身边,次有人这样护着我,在他身后,我塌实,我相信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,可我却并不想把自己交付给他,在这世上,陶依只靠自己。 共 9343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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